与此同时,远在中国重庆的蒋勇永也开始紧张忙碌着应急响应工作。身为巴斯夫重庆项目公关高级经理的他,在事故发生后最紧迫的任务就是完全透明地传递信息并解答疑问。“我们要主动告诉社区邻居们和当地政府部门,巴斯夫总部发生了事故以及近况如何,而不是等他们来问。”蒋勇永说。
巴斯夫亚太区兼大中华区总裁柯迪文博士此前也曾向《财经》记者表示,巴斯夫解决邻避项目社会矛盾的关键是通过透明来获取公众信任,没有这点,其他各种努力都是徒劳。 “不管事故大小,居民是否察觉,都公开透明地交流,让居民随时知道园区内的事情。保持这种公开透明一段时间后,彼此的信任就会逐渐建立。”他说。
这种透明机制由沟通平台CAP和应急响应办法组成。CAP于2000年在路德维希成立,是由社区各界人士自发组成的20人左右的沟通平台,无任何立法权和管理权,也无议员等政府人士参与。
世界各地巴斯夫的CAP成员一般包括:社区各年龄段居民代表、当地NGO代表、医疗界代表和周边其他企业代表。
巴斯夫有一套制定好的并且每半年会更新一次的文件。上面有包括政府、社区、媒体、NGO以及员工在内的各利益相关方的名单,一旦巴斯夫分布在全球的任何一个基地发生事故,当地的CAP会立即启动一套类似的应急响应沟通机制——一方面包括如何处理事故,另一方面包括如何根据影响程度同利益相关方进行沟通。
沟通的原则是信息链必须清晰畅通,即:发生突发事故时,负责事故处理的部门必须随时将信息通报企业传播部门,传播部门必须随时将信息向周边邻居和政府以及媒体等公开。上述信息的传递必须始终清晰畅通。
中国特色:政府比企业更积极
与国际化工巨头相比,中国化工行业坐拥全球发展最快的经济体和全球最大的市场,正处于项目集中上马的快速发展阶段,与公众的沟通还停留在粗放、无序的阶段。
2012年10月,中石化镇海炼化分公司拟上马1500万吨/年炼油和120万吨/年乙烯一体化的扩建项目,引发附近200名村民到区政府门前抗议,称项目距离居民社区过近,其中涉及PX项目的部分可能对环境造成污染。
镇海区政府回应称项目符合环评要求后,居民强烈不满,导致更大规模群体性事件,最终迫使宁波市政府作出“坚决不上PX项目”的承诺。
继2007年厦门PX和2011年大连PX之后,石化项目已经成为群体性事件的主要针对对象,反映出公民环境意识和权利意识的觉醒,也反映出企业、政府沟通意识、机制的缺失。 事实上,主管部门对宁波PX项目的环保标准不可谓不高,仅环境质量监测就做了三次。环保部甚至希望镇海炼化砍掉一些有可能产生污染的装置。
但由于中国并不具备类似巴斯夫CAP模式的民众参与平台,单向刻板的信息发布没有给民众公开透明的感觉,导致企业、民众与政府三方面沟通失效。而冲突和对立的根本原因是缺乏信任。
随着石化项目面临的社会矛盾日益尖锐,中国的化工企业几乎都已认识到必须通过沟通和透明来化解矛盾质疑。在与项目周边社区的沟通上,中石化等国内大型化工企业尚无类似CAP这种专门的沟通机构,但也部分地采用了巴斯夫的一些做法,例如设立热线,鼓励周边居民提供消息、反映情况,有时会把当地政府和居民请来一起开会。
中石化的部分化工厂甚至颇具中国特色地设立了“举报奖金”——周围居民如发现安全隐患或者有穿制服的员工违反规定,都可以举报并获得奖金。
2013年4月8日,中石化集团青岛炼油化工有限公司公示“百万吨级乙烯项目”环评信息,以征求公众意见。青岛炼化于2008年6月建成投产,总投资126亿元,是国内第一个单系列千万吨级炼油项目。上述百万吨乙烯项目则是在此基础上投资建设。
公示之后,青岛炼化公司始终在网上和线下与市民保持对话、主动通过官方微博“青岛炼化”等渠道回应疑问,并开放厂区供市民参观。部分民意代表和理性市民也肯定了炼厂的做法,认为体现了诚意。
然而,种种努力均未能阻止“乙烯高致癌”、“青岛接盘厦门宁波遗弃项目”等观点的传播。
中国石化项目的立项、审批、征求意见和其他沟通均由政府而非企业主导。青岛炼化在征求意见时,当地政府仍为企业背书,使有能力解读该乙烯项目的独立专家无法发声,也导致不具备专业知识的民众不敢相信政府和企业。
为争取该项目落地青岛,当地政府自上世纪90年代便开始努力。某种程度上,政府比企业更希望上这个项目,这也是中国石化企业面临的“中国特色”。
巴斯夫中国的CAP也同样认识到了自己面对的独特情况,即:任何工作都不可能脱离地方政府,否则会惹麻烦。
该公司重庆项目的CAP在建立之初,这种发动社区的工作方式的确引起当地政府一些疑虑,他们担心万一企业发动起群众但最后没能成功建厂,会造成负面效应。最终巴斯夫打消了政府的疑虑。此后,重庆项目CAP的会议上一般都会邀请当地政府和街道的代表作为观察员来参加。
企业主导是前提
专家们认为,企业主导是建立有效信任体系的前提。巴斯夫重庆项目即为一例,企业以公开、透明和兼顾各利益相关方为准则,形成了有效的沟通机制,建立了信任体系。 德国化工企业能够主导信任体系的建立,有其历史原因。以德国第二大化工园区勒沃库森园区为例。最早的勒沃库森化工园区仅有拜耳集团(Bayer)一家企业,园区管理都是拜耳公司负责。过去的20年间,这里从拜耳的单一工厂发展成为一个欧洲化工园区,赢创工业集团(EVONIK)等大企业纷纷入驻。 因此,这一改变不仅仅在名称,更在内部的结构。对拜耳和周边居民来说,这里变成欧洲化工园区也是一个全球化的过程。
一个日益发展壮大的化工园区会有产业链上的企业不断入驻。园区会包含炼化、日化、特种化学品等几个细分行业的企业,这些企业彼此之间大都为上下游关系,有经济协同性。例如制造石英玻璃会产生盐溶液,它可以用于电解产品,而电解产品的生产中会产生氢,氢可以再用在石英玻璃的制造中。
勒沃库森化工园区政府关系与社区沟通负责人Christian Zller向《财经》记者指出,拜耳此前并未计划将此处发展成为欧洲工业园,而是在全球化过程中逐步发展成众多企业协同的产业园。因此他们要向邻居们介绍新进驻的企业、新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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